搜索:
     
    往事如歌忆静乐
     
    作者:范小强 发布时间: 2018-02-05 11:01:33
     
     

      静乐县,地处中国山西省西北吕梁山区黄土高原上,位于东经110°43′—112°20′,北纬38°08′—38°40′之间。南北长约67.5公里,东西宽约57.8公里,总面积2058平方公里,海拔1140—2420米。境内多山,沟壑纵横,地形较为破碎,汾河纵贯南北。


      静乐县经济以农业生产为主,全县现有耕地61.4万亩,粮食作物有谷子、莜麦、山药、糜子、黍子、小麦、豆类、玉米、高梁等,经济作物以胡麻、菜籽为大宗。1986年,被国务院首批确定为贫困县,2011年又被国务院确定为吕梁山片区集中扶持县。


      2000年,我受文化部委派,作为中央国家机关的扶贫干部,被派往山西省静乐县扶贫。


      第一次走在静乐县城的大街上,坑洼不平的街道是用大小不一的鹅卵石铺成的,一不留神就会崴脚;两旁年久失修的破旧店铺比比皆是,从门窗上残留着的卷曲起来的油漆才能勉强看出原来的颜色;街道两旁充斥着陈旧的农业生产用具和生活用品、成匹的鲜艳大花布……看到这些熟悉又久违的场景,仿佛时光倒流到三十多年前北京周围的乡镇,将我带回那时的集市和生活状态。


      在北京等许多城市日新月异、老百姓生活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今天,我竟在这里感到自己头昏沉沉的,两脚发飘,以至于我不得不一次次停下脚步,努力确认我不是在做梦—这里太贫困了!当“国家级贫困县”从文字化作真实的存在而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只能强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尽量平静地接受眼前的一切。我知道接下来的几年,我将和这里的老百姓一同被贫困这座大山压在下面,压得胸闷气短,心情沉闷。在无比巨大的贫困现状目前,我太渺小了,而我,能够为他们做什么呢?


      县里为我在县委办公大楼二层安排了一间约15平方米的房间作为办公室兼卧室,并配置了简单的家具。房间内唯一的电器就是房顶上的电灯泡,而我带来的半导体收音机只能收到两个超级大国的对华广播,所幸房间里有暖气—这里的冬天太冷了。


      到静乐的第一天,我来到离县城很近的西崖底村的一间小学校。教室是旧泥坯房,中间有一个火炉子,绝大部分课桌残破到仅剩下坑洼不平的桌面,没有桌底。教室内的课桌按三个年级排为三列,一个老师轮流为三个年级的学生分别上课。小学生们对我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显得很平静,但表现的很大方,对我很有礼貌。


      从小学校出来,又转进了村里一个农户家的窑洞。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进窑洞,进去的感觉就像是走进一个经过修饰的土洞。窑洞内只有一对老年夫妇正在做饭,他们很客气地请我坐,和我闲聊。他们很高兴地告诉我,一会儿他们的姑爷要来看望他们,他们正在做面片汤准备招待姑爷。而对姑爷的特殊招待之处,就是在面片汤里加了白菜。


      2003年8月,我的扶贫工作结束了。三年的静乐生活,我已经在意识里把静乐的父老乡亲当成自己的亲人,把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县委、县政府的同志当成自己的兄弟姐妹,把自己当作了静乐人。我舍不得离开那片虽饱经沧桑但仍大气磅礴的黄土地,舍不得与我朝夕相处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们。在依依惜别的时候,我感觉我的根—那曾经滋养过我,给予我开阔的胸怀,使我更加善良、勇敢的根—从黄土地上扯断了。难过中我想,今后一定要经常回来看看,在北京要继续为父老乡亲们做一些事情。现在想起来这可能就是人们常讲的“回归”吧。


      2008年,我的摄影专题“往事如歌忆静乐”在平遥国际摄影节展览并获大奖。我在展览前言中写到:我经常想起他们—那些曾经和我朝夕相处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经常会感觉到他们善良的眼神跨越千山万水不时飘进我的脑海中,那眼神会使你感到温暖、踏实、信任、鼓励、宽容……


      我也经常怀念和他们在一起生活的日子,尽管那时候的生活很贫困。我更经常想起和他们共同生活的那个小县城里白天熙熙攘攘的弥漫着阵阵莜面香味的集市;夕阳下散落在黄土山里的窑洞和那微微抖动着的发黄的旧窗户纸;月光下小山村那恬静的影子和从窑洞旧窗纸上飘出的微弱光斑。


      我由衷地感激他们。那些年,我从那山、那水、那些父老乡亲身上贪婪地吸吮着大量的精神文化营养,弥补着我精神世界的缺陷,使其发育得更加完美、成熟。


      在此,仅以寥寥数语和照片传递我的思念。而我更渴望的是,通过这本摄影作品集,能够唤起社会上更多的组织和个人对贫困地区的关注和支持。


      第一篇章 民居


      一派美丽迷人的田园风光。


      乡间的自然村落,由散落在黄土山上的窑洞群组成。旧时打窑洞,要请在村里说得开、叫得响的老者带领,寻找村里土层厚、土质硬、立度好的黄土峁,伙同亲戚好友,带着铁锹、镢头,选夏季无雨之际,喝两瓢冷水,出一身热汗,在黄土峁上挖成深洞。然后,木匠在洞口安装门窗,姑娘们在门窗上贴上纤细、古朴的窗花,如同悠远的故事凝固成歌。由于土层厚,冬季保暖,用不着另外生火取暖;又由于洞深,夏季光照有限,感觉凉爽,所以有冬暖夏凉神仙洞之称。生活富裕的人,便找石匠用石头砌上窑口。石头方方正正的,椠子在石头上现出白白的斜道,很是好看。


      居民入住后,在窑洞前平整出一块土地,建成自家的院落。再在院内栽上杏树、枣树等树木,种上豆角,葫芦等蔬菜,在院外栽上杨树、柳树,加上自然生长的榆树、槐树、椿树。这样的窑洞院落一排排坐落在黄土坡上,错落有致,桃红杏白,鸡鸣犬吠。


      第二篇章 农业生产


      这里的人祖祖辈辈在这片黄土地间辛勤劳作、繁衍生息,用自己单薄的血肉之躯、吃苦耐劳的信念,和大自然抗争,顽强地延续着他们的血脉。由于地处深山、地形复杂等原因,大部分农民至今还在沿用千百年来沿袭下来的靠天吃饭的古老农业生产方式,进行个体农业生产,劳动强度十分大。由于农作物产量低,即使风调雨顺的年景,也仅能勉强自给自足。


      春播—当地还在使用大牲畜拉犁的生产方式春播。一般用两牛拉一个木犁,前一个人一手扶木犁,另一手挥鞭吆牛。后一个人脖子上挎上个柳条粪筐,粪筐内装着拌有种子的农家肥。当前犁将土翻开,便用手抓出农家肥均匀撒在犁壕中,接着后一犁翻起的土恰好将其掩埋。有时牛缺乏,便用驴替代。俗称串没牛使驴—急干亨。每年春播第一犁被当地农民称为开畔,是最难的一犁。


      碾场—这是一种用拉石碌碡加工谷物的方法:农民收获豆谷后,平铺在院场内晒干,然后牵一头拉着一个石碌碡的驴,反复转圈碾压直至豆谷脱壳。


      扬场—用串扬场亨的方法加工收获谷物是几千年来沿袭下来的:碾压麦秸豆谷脱壳后,先用木杈扬场,然后改用木锨扬场,才能使豆谷和豆秸、杂质分离。其原理实际上和使用风车的作用一样。


      第三篇章 生活


      当地经济主要以农业生产为主,农民大多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饮食长年以莜面、豆面、土豆为主,靠着自己的辛勤劳动自给自足。


      如此的生活状态,使得静乐人形成了纯朴、善良、老实、忠厚、务本求实、吃苦耐劳、爱憎分明的民风。静乐人对待生活的态度是小富即安、知足常乐—乐于安居故土,富不喜外,穷不嫌乡。


      第四篇章 肖像


      这是从2005年到2014年近十年间静乐县的父老乡亲们生活和劳作的一些瞬间。这里面每一个普通的静乐人,都是静乐县在国家经济稳步增长的强力推动下发生明显变化的忠实记录者。在他们脸上,你能够深刻感受到他们在艰苦的自然生存环境下,发奋图强、乐观向上的精神风貌,以及他们对这片充满承载着深厚传统文化底蕴的静地乐土的眷恋和感恩,同时也寄托了我对静乐父老乡亲们的感激之情,承载着我的世界观、人生观的变化印迹。


      第五篇章 韩家会庙会


      韩家会村是静乐县下的一个村落,距离县城十五里,全村80余户,约360口人。和中国的许多农村一样,正月是韩家会村民一年中最清闲、最快乐的时刻。完成一年的劳作,此刻人们会穿着崭新的衣服,吃着年前备好的丰盛的食物,嬉戏、闲聊、走亲戚、看戏,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时光。而此刻最盛大的欢乐,则是每年正月十五期间举办民间庙会活动。这是为祈盼新的一年里风调雨顺并禳瘟,一辈辈流传下来的传统习俗。


      韩家会庙会的一项主要内容是唱戏。唱的是静乐道情—一种静乐土生土长的原生态戏曲。从正月十四到十六,在村口草草搭成的戏台上,身穿戏装的演员们连续三天演绎着古代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平民百姓的故事,全村的男女老少则坐在台前闲聊、吃零食、看戏。村庄里以及周围的小商小贩们,也会来做些小买卖。这道情不仅唱给村里的男女老幼,还唱给村口五道庙的五道爷。五道爷是东岳大帝的属臣,也称五道将军、五道神、五道真君,是冥间的大神,掌管着世人的生死荣禄。在当地人心目中,五道爷极富有同情心和正义感,救助弱者、成全有情人、开释无辜,是专司捉鬼禳灾、备受百姓喜爱的廉洁神。因此在看戏前,村里的人们,都要去拜祭五道爷,祈求一年的平安吉祥、兴旺发达。


      静乐道情的念白用的是农村土话,就像台上台下聊天对话;而唱腔则是七弯八转,深沉的如耕地的牛叫,辽远的像放羊的吆喝,急促的好似婆姨们的对骂,凄婉入微的如同灵前的孝女,回环吟唱的则让人联想起石磨的收敛低声。当地人也说不清这道情是从哪朝哪代唱起的,反正是自娱自乐。语言是自己的,唱腔是熟悉的,台上唱,台下乐;台上入戏,台下沉醉。戏如人生,看台上的一出出戏,便如同是在讲述着人们自己的故事。


      正月十四晚上的“走九曲”,也是韩家会庙会必不可少的活动。“走九曲”又名“九曲灯会”、“九曲黄河阵灯会”。据史料记载,九曲黄河阵灯会来源于古代的一种作战阵图,早在明朝便已盛行。


      黄昏时分,村里请来的八音队在村里挨家挨户吹奏,称作“跑院催灯”。听到声音,人们便知道灯会要开始了。八音队每到一院,院里的主人就会升起一堆柴火,燃放烟花爆竹,为院落和居住其中的每个人驱除瘟病、祈求安宁。家家户户在八音的吹奏声、爆竹的燃放声、烟花缤纷的色彩、院落里高悬的灯笼和门上张贴的春联的映衬下,显得热闹非凡,景象蔚为壮观。


      八音队走过,院子里的人们便将灯盏用盘子端出,来到村口,摆放在九曲黄河阵位上。随着全村的老少男女聚拢过来,空旷的平地上渐渐出现一个巨大的灯阵。灯阵即将摆好的时候,村里请来的道士们要到五道庙祭祀五道爷。主掌祭祀仪式的法师点燃青香,敬插于香案,然后手拿令牌,念念有词。随着一通庄严悠扬的道教音乐奏过,法师拿出一张黄色的表文,肃对五道真君的塑像,一边念着祈福禳灾的祷告词,一边点燃手中的表文。表文燃尽,“走九曲”正式开始。道士们吹奏着道教音乐首先进入灯阵,全村的男女老少则紧随其后,排成长龙,小心翼翼地走过灯阵。队伍顺利走完九曲灯阵,便可祈求一年的通顺畅达、无病无灾、大吉大利。


      月光之下,九曲灯阵华灯棋布,瑰丽夺目,璀璨无比。灯苗在风中微微摇曳,就像希望、梦想与爱在人们心中闪烁。人们排成长长的队伍,曲曲折折地行走在九曲灯阵中,周身激荡着幸福、喜悦、庄严的热情,就像汾河在空旷寥远的河道上弯弯曲曲地流动,承载着对大地的热爱,对生活的期待……


      韩家会庙会是静乐人民积极乐观的生活态度的一个缩影。尽管生活贫穷,物产贫瘠,但人们依然对土地、神灵以及祖先充满敬意,并寄托了对现实的感恩和对未来的期望。如同远处的汾河上传过冰凌碎裂的声音,这是春天的声音,希望的声音。


      第六篇章 鹅城镇


      鹅城镇是静乐县的县城。镇子不大,但很热闹。尤其是夕阳西下的时候,阳光斜洒在镇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大街小巷里三五成群背着书包的孩子和下班回家的大人们,汇成一道道人流,伴随着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和到处弥漫的莜面香气,交织出充满生活气息的交响乐章,将整个镇子笼罩得暖洋洋的。


      今天的鹅城镇,已历经一千多年的沧桑岁月。千百年来,这里的人们在小小的镇子里世代繁衍生息。镇子上的每条大街小巷,在送走了一代代历经人世间喜怒哀乐的人们驾鹤西归的同时,又迎来了一辈辈满载希望的小生命呱呱落地。但千百年来一直从未改变的,是大街小巷熙熙攘攘的人们脸上,那始终洋溢着阳光、善良、智慧、满足、勤劳、坚强的光芒,闪耀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向往和信心……


      2014年12月24日

     
    (新闻来源:艺术家提供)